据中国激光杂志社网,于2025年10月14日报道,在我国ICF领域,有两个机构如双子明星,交相辉映,那就是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原简称“九院”,1985年更改为“中物院”)。自激光诞生后六十余年来,两院在这个领域各展所长,共促发展,但也应资源较为分散,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更大规模的研究发展。
1986年,基于前期的成功合作,在王淦昌、王大珩等老一辈科学家的倡议与领导下,两院成立了“高功率激光物理联合实验室”(以下简称“联合室”)。前**部长张爱萍将军为联合室研制的激光12#实验装置亲笔题名为“神光”,从此开启了我国“神光”系列高功率激光装置发展的新篇章。
所谓两院联合,是由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简称“上光所”)和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上海激光等离子体研究所(简称“十一所”)两家单位,集合各自在高功率激光装置研制和激光物质相互作用研究的优势,联合组建的实验室。这是我国科研体制的壮举,是跨部门科技合作的成功典范,并在几十年间极大推动了我国ICF事业和高功率激光技术的蓬勃发展。
实验室设于上光所,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一批中物院的科研人员常驻于此,架起一座推动“神光”事业的桥梁。
在“联合室”这个名字成立之前,朱俭就在这里了,坚守至今。
沪上聚光承薪火
1979年的中国,百废待兴,这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那一年,朱俭成为国防科技大学激光技术专业的学生。
毕业前,学校老师征求朱俭意见,问他是否愿意去九院工作,当得知九院的一个研究团队在上海光机所利用六路激光装置开展激光等离子体相互作用实验研究,需要有激光技术专业的人员加入时,上海籍贯的朱俭欣然同意了。1983年,朱俭来到上光所完成了毕业设计,并入职十一所,开启了长达四十余年的追光之旅。
毕设期间,朱俭学习了用CCD测量激光束均匀性的技术,入职后参与了测量物理实验期间激光束焦斑等参数的工作。1985年,神光I正式投入运行后,朱俭加入神光装置的联合团队,负责装置中振荡器的运行。早期的振荡器工作状态很不稳定,需用示波器对输出激光的能量、脉宽等参数进行监测并调节,以确保输出处于稳定状态,避免对光学器件造成损伤。在这个过程中,朱俭除了深入理解振荡器工作原理外,也主动对其他单元模块的工作性能有了一定了解。
团队里,让朱俭印象最深的是范滇元院士。当时刚毕业的朱俭还只能按部就班地维护装置运行,无法独立解决装置运行中不时出现的各类复杂问题,而范院士卓越的工作能力为他上了一课——范院士对装置的各个部分,包括能源充电单元、示波器等设备操作都极为娴熟,装置运行过程中出现的几乎所有问题都能够顺利解决。更让人由衷钦佩的是范院士的敬业精神:虽然已经年逾半百,但依旧和同事及学生们一起工作在一线,有时候到了下班时间,问题依旧没有处理好,他会在吃完晚饭后一个人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这份以身作则,深深影响了朱俭这一代后辈,使坚守实验室成为他们常年的工作习惯。
朱俭在这里磨炼了很多年,时间久了,“神光”两个字在他身上镌刻出光彩熠熠的印记来。
躬身实践悟真知火
1993年,由于神光I装置难以满足日益更新的实验需求,在国家任务牵引下,联合室启动神光Ⅱ装置的研制,朱俭的岗位也随即出现了调整。相较于神光Ⅰ,为了提取更多能量,神光Ⅱ装置的主放大器设计采用了组合式双程放大的构型,朱俭跟着郑玉霞老师一起负责主放大器模块的研制工作。放大器对于激光装置而言十分重要,约有90%的能量都来源于它。在团队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先期研制的主放大器顺利通过测试,满足了设计要求,为装置输出能量达标奠定了扎实基础。
尽管整个研制团队慎之又慎,在神光II八束激光已经完全调好、准备开展实验之前,仍发生了一起突发事故:有一块透镜意外被激光破坏,这是朱俭第一次见到大型激光装置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损伤。
损伤原因的排查刻不容缓,各相关部门坚定支持“停止物理实验,先找出问题”的策略,暂缓实验推进。时任实验室主任的王世绩院士临危受命,组织实验室向大家发出一项倡议:无论是什么职务,只要有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这一民主讨论原则也延续成为实验室的传统。朱俭等年轻人被鼓励大胆发言,集思广益,讲科学也讲民主。在总指挥林尊琪院士的带领下,光束质量控制不够严的主要问题被逐渐摸排出来,特别是部分光学元件安装后发生的畸变、光学元件在强光照射下显现出的细小条纹,使他至今还记忆深刻。
这次事件让年轻的朱俭感触很深,从那时起他牢记:在设计大型激光系统时,如果光学质量控制不好,发生安全事故是迟早的事。于是在成为装置改进过程中的现场调试负责人后,朱俭也常在开完例会后和一线同事们讨论,逐步改进工作;或是拿着院士们给出的排查建议,一步一步细致检查。
经过检修与改进,神光Ⅱ装置成功迎来了达标。那天正值周末,朱俭作为团队负责人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并第一时间打电话向林尊琪院士报告了这一喜讯。就像将士渴望胜利,见证改进输出达标成功也成为朱俭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在神光Ⅰ装置工作时,所有的器件对朱俭来说都没有经历过从0到1的研发,他只需要做好维护的工作即可;而神光Ⅱ装置是他亲手参与,从无到有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对装置的感情和体会,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工作能力不断得到认可后,作为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朱俭和朱健强等一批年轻科研人员,挑起实验室发展的大梁,接连担任神光II第九路和神光II升级装置的主要负责人。由于前期经验积累丰富,后面的项目做得十分顺利,神光II系列装置再也没有出现过大纰漏。
攻关协同联双璧
在王世绩院士和顾援研究员因年龄逐渐退出一线工作后,朱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两院联合”的桥梁:他善于沟通,在担任十一所重要职务的同时,紧密联结起联合室自成立至今三代人与三代装置的血脉。
在完成神光II第九路装置的研制后,朱俭接棒成为第二负责人,身份的转变让朱俭肩负了更多的责任,也让他将更多设想付诸实践。朱俭性情柔和,极擅沟通和归纳总结,在他的调和下,联合室从未有过立场带来的纷争,而是发挥各自优势,在完善的工程研制体系下协同攻关,圆满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任务。与此同时,朱俭在激光技术方面的专业本领也从未搁置,他带领团队实现了主放大器从MOPA结构到多通的跨越,使得神光系列装置输出能量大幅提升,促进实验室建立起完整的流程化工程能力。
从参与神光I系统工作,到神光II及其之后的放大器研制和整建制发展,再到聚变能源成为能源革命标杆的今天,朱俭从大学毕业设计到退休返聘,从初出茅庐到技惊四座再到坚守一方,走过的不仅是自己的四十年,也是两院联合历史的漫漫长阶。
坚守神光写春秋
朱俭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从高考报考时,父母就鼓励他报考物理,未来成为一名对国家有用的技术人才。刚来上光所工作时,朱俭编制还在九院,行政管理也未直接纳入联合室体系,所以年终考核和职级晋升都出现了盲区。那时恰逢改革开放之际,全国各地的经济都在快速发展,可科研人员的工资待遇并未适时提升,导致大量优秀人才流失,朱俭的同级同专业同学最初分配至九院的有七个人,最后只有三个人留了下来。但种种困境和诱惑并未动摇朱俭前行的决心,他常告诫自己要将精力放在手头的事情上,不去计较一时得失,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际遇。之所以坚持走在科研道路上,朱俭坚忍不拔的性格和家庭环境都有着深重影响。
匆匆而过,有人翻越一山后,又赴下一峰。世界纷扰变幻,历史洪流奔涌向前,时代在变、技术在变、研究手段在变,甚至“联合”的方式也在不断演变,但只要你依然坚守在那里,那里就永远光芒万丈。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