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中国激光杂志社网,于2025年12月02日报道,三年时光,如激光一闪而过。SESAM(半导体可饱和吸收镜)项目,终于迎来了结题的时刻。回望这段布满挑战的科研旅程,实验室里流淌的光阴、失败中沉淀的智慧,都凝结成了永久珍藏的记忆。在此,我想从一个侧面,讲述其中的故事。
壹 短皮秒要求更高的调制深度
这是半导体所马老师牵头的项目。项目重点研究的内容之一,是用于光纤激光器皮秒锁模的 SESAM——它必须同时具备高调制深度、短恢复时间与高损伤阈值。在皮秒锁模中,这枚小小的神奇的半导体片子堪称“最简器件”:只需将其置入光路作为反射镜,便能立即输出超短脉冲。我国每年生产的数千台皮秒激光器,很大一部分都因它的“魔力”而迸发出超短光脉冲。
与固体激光器不同,光纤激光器对 SESAM 的调制深度要求极高。通常10%–20% 的调制深度已能满足多数锁模需求。但面向激光加工的“短皮秒”光纤激光器,要求脉宽小于 10 ps,调制深度必须高达 50%。长期以来,这类器件大部分依赖进口。
我自三十年前涉足 SESAM 研制,二十多年前曾与半导体所马老师团队合作。十年前,我们便开始尝试高调制深度 SESAM,却始终未能突破 50% 的瓶颈,而破坏阈值不够高,也是我心中的痛。
贰 高调制深度带来困扰
高调制深度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饱和吸收层必须更厚;若采用量子阱结构,则量子阱层数需大幅增加。不是普通的“多”,而是“非常之多”。即便有应变补偿层支撑,过多的层数仍会导致晶格缺陷激增——正如盖楼,只要一层歪斜,整栋建筑便可能“崩塌”。晶格缺陷不仅显著增加非饱和吸收,也严重降低破坏阈值。
叁 追求短的饱和恢复时间
然而,缺陷并非总是“敌人”。恰到好处的不完美——例如低温生长引入的缺陷——反而能加速饱和恢复,帮助我们捕捉更短暂的脉冲。这真是一种美妙的悖论:我们仿佛行走在刀刃之上,既要保留低温生长的优势,又要避免量子阱在低温下的脆弱。多少次,我们眼见激光器初现希望之光,转眼间,那如“九层妖塔”般的结构便轰然倒下,希望的脉冲也随之熄灭。
肆 放弃量子阱结构,转向体材料
林楠是半导体研究所马老师组的。十年前我们合作时,他还是个瘦瘦的博士生,说话略带口音。而在这个项目启动时,短短几年间,他已发福到我几乎认不出。
这次,林楠依然负责 SESAM 的外延材料生长。起初我们仍沿用多量子阱结构,却发现效果不佳:要么脉宽无法压至 10 ps 以下,要么 SESAM 极易损坏。
经过无数次讨论,林楠与我决定告别量子阱的老路。但新的方向在哪儿?
我们逐渐倾向于放弃量子阱,改用体材料(即厚吸收层)。但即便在体材料结构中,十年前我们也未能实现 50% 的调制深度。
伍 谐振型——林楠的坚持
自 Ursula Keller 开创“量子阱+反谐振”结构以来,该方案一直是行业灯塔,指引研究者数十年。对于固体激光器所需的小调制深度 SESAM,这无疑是最佳选择;但面对光纤激光器的高调制深度需求,50% 仍是一个极具挑战的目标。
难道要继续增加体材料厚度吗?那座曾经崩塌的“九层妖塔”仍在警示我们。
就在此时,林楠大胆提出:用谐振结构!
我对谐振结构一直持怀疑态度。谐振结构在谐振波长附近带宽较窄,控制不当易偏离工作波长;此外,吸收材料内部电场强度更高,可能导致损伤阈值下降、非饱和损耗上升。
但林楠并未被我说服。他决定自行尝试谐振型体材料。
陆 戴口罩的女孩
项目中负责测试的是杰普特公司的年轻工程师黄少茹。她个子不高,常扎马尾,疫情以来始终戴着口罩,以至于我至今回想不起她的面容。但她做事极为认真,默默坚持、细致测试每一个样品,记录脉宽、功率、稳定性与寿命等数据。发现优良性能,她及时报告;发现问题,她也立即“抱怨”。
通过对多种结构、不同性能参数的 SESAM 样品进行大量测试,她逐渐摸清各参数如何影响激光输出:调制深度与饱和通量若不匹配,不仅无法启动锁模,还可能引发瞬时损伤;调制深度不足,则只能输出不稳定的调 Q 脉冲;较高的吸收损耗发热,更会导致性能衰退,影响输出稳定性与器件寿命。
她测试了一系列谐振型量子阱结构 SESAM,部分样品虽能实现 10 ps 以下脉宽,但寿命短、稳定性差。而表面加镀介质保护层的样品,寿命则显著提高。
柒 神秘的58号样品
林楠根据少茹的反馈,一次次调整结构、生长条件与镀膜工艺。
测试样品编号一路增至 60 多号,最终,第 58 号样品脱颖而出——它不仅具备足够的调制深度,在稳定性、自启动可靠性上表现最佳,寿命也最长。
随后,杰普特公司将其封装为集成器件,性能更上一层楼。至今,那枚 58 号 SESAM 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累计运行时间早已突破 2000 小时大关。
捌 好吧,就谐振型
有了少茹的实验结果背书,林楠信心倍增。
他向我展示计算与测试结果,坚定地说:“不谐振,就达不到 50% 的调制深度。”“性能最佳的 58 号片子,正是谐振型体材料!”
在事实面前,我无话可说。我终于明白,他所说的谐振型,并非传统“两面高反膜夹吸收体”的结构,而是仅利用半导体表面反射作为上层反射镜,反射系数远低于高反镜,谐振带宽却很宽。关键在于,谐振模式下,饱和吸收体无需过厚,结构不会如高楼般易塌。我认可了这一方案。
后来,林楠虽也试制了编号 60 以后的量子阱谐振型样品,但少茹测试后反馈:都不如 58 号。
玖 魔镜之光,明亮而恒久
项目虽暂告一段落,但产业化之路依然艰巨。要实现大面积推广,仍需持续努力。
回望这三年,我们走过弯路、历经失败,最终驯服了这面“魔镜”。
我始终记得,林楠是项目当之无愧的脊梁——他的智慧与坚持,为 SESAM 指明了方向;少茹则是发现美的眼睛——她的细致与执着,让优秀的设计得以显现。这段研制 SESAM 的故事,正如那枚 58 号样品所发出的激光——恒久而明亮。